<<好好生活的練習––腳印。足跡>>
阿玉的膝蓋,是在五年前開始痛的。
每下一級樓梯,都令她痛不欲生。自從丈夫確診認知障礙後,她的世界便收窄成這屋內——買菜、餵飯、換衣、清理,日復一日。
痛,不只是膝蓋。
是時間慢慢收窄,是生活只剩下責任。
社工向她提起「好好生活計劃」時
阿玉幾乎是脫口而出:「我想做運動!我……仲得唔得?」
社工溫和地笑了笑:「力量唔係年輕人專屬嘅。」

第一次踏進健身中心,她幾乎想轉身逃走。
鏡牆明亮,器械陌生,全部都是有活力的人 ——一切都與她緩慢疼痛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物理治療師卻彷彿看穿她的膽怯,只遞來一根最輕的啞鈴:「阿玉,我哋唔急。」
從此,每週兩次。
她扶著欄杆學深蹲,慢慢學習舉起啞鈴。
汗水滴在防滑墊上,她忽然想起年輕時在製衣廠踩衣車的午後——
那時手腳俐落,日子雖苦,身體卻是自己的。
現在,這副身體像是借來的,遲鈍、疼痛、陌生。
但每一次伸展,每一次呼氣,她都感覺到:
身體會退步,也原來可以改善。

到有一天,丈夫起身時腳下一軟,整個人往旁傾倒。
阿玉幾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,接住了他。
兩人都站穩了,她才驚覺--自己竟沒有乏力,膝蓋也沒有尖叫。
那一刻,她慢慢望著自己穩定的手,突然十分感動。

漸漸地,她能在街市多停留十分鐘,挑選丈夫愛吃的菜;
漸漸地,她敢提著環保袋,提起重貨。
力量不只是肌肉的記憶,更是心頭的底氣——
原來她未曾被歲月擊垮,只是暫時忘記了站直的方式。
某個秋日下午,她替丈夫繫好鞋帶,輕聲說:
「我哋落樓行下,好嗎?」
她攙著他,一步一步。在街市的生果檔前,她挑了幾顆橙,金黃飽滿,像小小的太陽。
丈夫忽然伸手,摸了摸橙皮,細數以往一同生活的點點滴滴。
阿玉笑了。

路依然漫長,但現在她知道——每一步,都是好好相處。